一般来说重要戏剧团体的剧目在北京首演，是会有很多剧界泰斗及大腕出席捧场及学习的。昨天也不例外，随便一打眼，国话的赵院，王导，六导，中戏的徐老，编剧何冀平，哦，还有某知名大电影导演及其素质一般的明星老婆。我相信座中应该还会有粉丝上万的偶像级人物，但是所有这些人加起来，都不如台上的两个人牌大，这两个人就是曾江和卢燕。

《德龄与慈禧》从剧本来说，格局并非很波澜壮阔，要知道光绪最后那几年还是有很多风云大事的，但是编剧只选了剧目提到的两个女人来讲故事，讲的故事也无非就是些礼仪姿态家长里短，还有女人凑在一起很难避免的话题：爱情。自小在西方环境里长大的德龄公主回到中国，进宫以后不拘礼节，敢做敢言，居然很得慈禧太后的宠，两个人相处得还算愉快，东西方的差异和彼此了解的愿望慢慢地渗透，如果我说这是《安娜与国王》的清朝版本，也不为过吧。很久以来慈禧这个名字早已经被概念化成为一个类似卖国老妖婆的形象，到处都在讲她的骄奢淫逸，仿佛整个清朝走向溃败都是她老太婆一人所为。其实她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在《德龄与慈禧》里面老佛爷总算没有再度被历史的车轮碾过，变成足以碎尸万段的罪人，我很欣慰。

对于看过很多清宫戏的北京观众来说，剧情里面那些洋为中用之类的情节，应该不算陌生吧，什么电灯啊，电话啊，照相啊，坐火车啊，都演得够不够了，比较雷的一段，是慈禧和荣禄的爱情戏，但这也正是值回票价的地方。如果说这话剧有什么地方绝对出彩，那就是看曾江和卢燕两位老戏骨在台上演出这段独家奉送的《慈禧与荣禄》。

历史剧的戏说早已经不是什么新鲜的事情，但是香艳野史的主角基本上都是年轻一辈，年纪大的就只能绷起脸来，仿佛心无旁骛完全是想着怎么祸害江山社稷。何况是慈禧！以前香港有个电视剧叫《少女慈禧》，人家只是搞慈禧年轻时候的风流韵事，后来各种清宫秘史纷纷冒出来，对此有关注的人也大概都知道后宫靡乱亘古长存。不过，也许是慈禧太后所处的时代太敏感，太风云，在这个女人的晚年，她似乎已经不属于她自己。于是，在《德龄与慈禧》的舞台上，看到年过八十的卢燕扮演的慈禧装扮雍容，对着六十多的曾江扮演的荣禄暗送秋波，把个荣禄弄得像小孩一样，最后俩人说着说着居然拉起手来，还前后甩。全场哗然，笑声一片。一般来说老年人演这种情窦初开似的场面，不恶心是很难的，何况一个是慈禧，万乘之尊，一个是荣禄，位高权重。但是，这恰好是整部剧我最喜欢的一段。卢燕那地道的满清遗老的北京话啊，撒起娇来是最流利最有味道，曾江虽然国语不如卢燕，但是举手投足都恰到好处地配合着台词，实在是好看极了。宫闱秘史往往要涉及阴谋，但是这段慈荣恋却显得格外。。单纯，它让我一厢情愿地认为，在那充满着争斗的大内，在无论天子还是朝臣都个个处心积虑的时代，总是会有那么一两个瞬间，让这两位曾经青梅竹马的老头老太，想起当年，一切未发生之前的纯真情愫。当然，他们之间的这些事，不仅与礼不合，更是与大环境相背，国家存亡之际，竟然搞这些，难免不会被搞成另一条祸国罪状。甚至，有人也许会觉得这很荒谬。但是我觉得，这段戏在这台戏里的作用，就如同德龄在慈禧面前出现的作用，大不韪，很天真。

德龄演得很可爱，我之前有点担心，演这种国外长大的小姐，很容易就演成当下时兴的那种唧唧喳喳装B类，幸好没有。或许是被清宫的威严镇住，或许是演员形象讨好，两位公主并没有让人觉得反感，即使是德龄和慈禧高谈阔论爱情观的时候，那些台词都是相当肉麻的，但是从傻乎乎的德龄嘴里讲出来，乐得很。等到慈禧也跟着感慨起来的时候，我有点觉得剧情似乎又走向魔幻了，我是想像不出来当年慈禧太后跟一个留洋的小姑娘在后花园里谈论勇敢去爱这类事，但是戏剧的说服力就在此时发挥了作用，它让我相信确实有这么一种可能性，就像我相信慈禧和荣禄之间的事一样。

这些其实并不足以改变慈禧留给我的印象，实话说，《走向共和》里面的慈禧更能给我更多不一样的感觉，《德龄与慈禧》的篇幅和格局毕竟太小，不足以把慈禧全盘地“去妖魔化”。何况，这个戏毕竟并不只是关于慈禧，也无意给慈禧平反，她只是抓住德龄这个点，展现慈禧的另外一面，被很多人长时间忽略的另外一面。人民群众还是很痛恨慈禧太后的，从历史角度看，她也的确可恨，对此，一个戏并不能改变什么，它只是换个角度去看。这和一段时间以来非常流行的一种“让正面人物走下神坛”的潮流是差不多的，给反面人物松松绑嘛。

结尾有点水了，荣禄去世后上书慈禧恳求她变法，慈禧临终前像地下工作者一样，决心满满地要变法，并且嘱托德龄要把变法进行到底。这段，我觉得确实有点荒谬。或者可以理解成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又或者慈禧觉得反正自己也要死了，爱咋咋地。。按说不对啊，她既然可以在自己死前想方设法把光绪先搞死，自然是很在乎死后，而且，张之洞等十大臣的变法奏折戏剧性地递上去之后，老太居然就被说服了？我觉得慈禧还没有这么高大全吧，显得有点矫枉过正了。

光绪，恩，毛Sir演得一板一眼啊，横眉立目的，恍惚间我都觉得自己是在看粤剧，我知道普通话是他最大的障碍，他很想把每句台词都讲得很清楚，很正确，这样一来，语感就严重缺乏了，就很“东四牌楼”。但是即便如此，一个郁闷怯懦的光绪还是表现出来了，不容易的。光绪的老婆隆裕这个角色算是挺失败的，虽然演员似乎是北方人，普通话就她最没问题，但是这并不代表演戏就好，本来我觉得隆裕向光绪诉苦那段戏，在这台女人戏里面还是应该很出彩的，但是隆裕的台词处理有问题，哇哇喳喳的，让人很烦。

最后还是要说曾江和卢燕，我承认戏开幕看到活的曾江就在八米远处，那我是相当震撼和激动的。我以为在他言语动作间，我眼前会刷刷闪过黄老邪，齐乔正，还有害周润发的贼阿爹等等各种角色的影子，让我意外的是：完全没有！曾江站出来就是荣禄，全息全影的荣禄，可塑性吧也许这就是，厉害。他普通话并不是相当标准，嗓音也并不清亮，但是他处理台词的方式很特别，或者说，很有北方味道，即使他咬字不清楚，语调语感还是很像那么回事儿，并且，语言不及之处，他用身体语言来配合，最最关键的一点，我发现全场演员里很多都是因为用第二语言演戏所以不是那么放的开，曾江是最放松的一个，和他相比，其他人多少都有点端着（除了慈禧当然，慈禧本来就该端着嘛），所以荣禄荣大人一下子就“活”了起来。我知道我这么说带点个人好恶，但是老戏骨就是老戏骨，你让他上台不出彩那是不可能的！

卢燕，老太太八十了，不容易，虽然慈禧走路都要人搀着，不用费太大体力，但是台词很多，戏份又重，真是让人敬佩。其中有个别台词讲错和忘词的地方，老太太自己唠叨着就接上了，舞台经验和松弛度啊，不像一般演员斩钉截铁地从头再讲一次那么生硬。我觉得，慈禧的威她演来是绝对没问题的，那个腔调用来训人和损人，是再合适不过；用来谈情说爱呢，就别有一番风情了，哈哈，我不禁还是要说，慈禧跟荣禄手拉手的时候是最好看的场面。结尾慈禧在病榻上，剧本水了，卢燕的演出也有点发飘，结合起来的效果就很诡异，好像说话的是慈禧的鬼魂，而她说的都是昏话一样。

谢幕的时候，导演杨世彭上台说，这是香港话剧团的《德龄与慈禧》在北京首演，全体演员为此苦练了三个月的普通话，他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我看得出他是怕北京观众挑剔。不知道香港剧界是从哪里打听的说北京观众比较严格内敛，在香港火爆的戏上北京演会很忐忑，也许是自谦。我们北京人很热情嘛，昨天谢幕的时候满堂彩，掌声和叫好声，是最近我看的几场话剧里最热烈的，我鼓掌鼓到肩周酸痛。。。虽然不能说是十全十美的好戏，也有很多地方我觉得并不是很到位，但是我的掌声献给他们的专业态度，尤其是两位老戏骨。曾江谢幕的时候脸上挂着得意又满足的招牌笑，卢燕则还是那么雍容大方，希望他们能够感觉到，精彩的表演还是会感染观众的。

曾江的太太焦姣就坐在我后面，散场的时候我拼命忍啊忍，才没有回头托她向曾江转达敬意。从老头谢幕时候的表情来看，人家就是像黄老邪那样气定神闲笑傲江湖的嘛，观众的认可和赞赏，想必不说他也能知道。

最后的最后，说一点大剧院里看戏的遗憾。很久前老象叔就说过，大概意思是大剧院不算是正经的欣赏戏剧的地方，而是旅游景点。在去过不下五次大剧院之后，我深以为然。一些旅游者确实不具备看戏的素质，却为了看新鲜而进入剧场，昨天都发生了什么呢，我来说说。

我坐在二排中间，我旁边是一对东北夫妇，开场前两人聊着刚刚吃完的晚饭，并且并不知道《德龄与慈禧》是什么戏，女的说看过一个电视剧就是说德龄的，男的说着晚饭上谁喝了几杯。他满嘴酒气，btw。开始了，就在我为八米之外的曾江而激动万分的时候，那男的脱了鞋，把腿翘起来，开始抠脚丫。过了一会儿，丫沉沉睡去，几次差点歪到地上去，还好他没打鼾。偶尔醒转就问：什么时候中场休息啊？那意思，赶紧休息了就走掉好了。我非常盼望着他赶紧离开。

中场休息的时候，这俩人走了，来了两个同样东北味道的妇女，估计是跟他们一起的，来蹭他们的位子。开演不久，我旁边那肥婆的手机开始乱响起来，当时台上德龄正要教光绪跳舞。我想问问各位，如果你坐在剧场第二排，全场都在集中精神看戏，你的手机忽然响声大作，你会怎么做？

我来告诉你肥婆怎么做的。她打开手机，开始用正常音量接电话。正常音量的概念就是，方圆两排之内都能清楚地听见她在说什么。她在跟电话那头的人说散场后几点在剧院门口接头。我不是故意要听的，她声音实在太大了。这个时候，电话断了。肥婆很从容地回拨再接通，继续说。。。

大剧院的工作人员太斯文了，只是用红色激光光束远远照她手机，以示警告。肥婆没文化，四下看，以为是旁边的我在晃她，还很不耐烦地棱我。如果我不是坐在离舞台太近的第二排，我就开口嘘她或者招工作人员来轰她出去了，但是我确实是这么近距离，万一肥婆吵起来，大家都不要看戏了，演戏的也会受影响。

我知道人是不能分三六九等的，但是我觉得进入剧场的人是应该知道观众应该具备的素质的。所以如果有人认识7月3日晚上国家话剧院戏剧场《德龄与慈禧》下半场二排6号的东北口音一身肥肉戴眼镜的妇女，麻烦替我问候她老母。